说到大哥,肖跳虫就想起当年和老婆(名字叫苏园)谈恋爱的事,那些心酸的事还历历在目。
肖跳虫高中毕业,没参加高考就回家务农,因为父母已六十多岁了,家里缺乏劳动力,没有经济来源。大哥大他十九岁,已组建家庭,有五个儿女,三男两女,负担重,没法支助他,两个姐姐已嫁人生子,另有家庭,也没办法支助他。
肖跳虫在乡镇圩里开家米粉店,生意有些不景气,仅够维持生活费。有一天,他去裁缝店量身定做一件裤子。
裁缝店不大,二十来平方米,中间拉条布帘子,前半截裁衣做生意,后半截铺床睡觉。一台缝纫机,一台锁边机,一块裁衣板,简简单单的,构成了裁缝店必需的工具,裁缝店老板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女郎。裁缝店的生意很红火,出入裁缝店的顾客常有乡府的干部,财政所人员,派出所干警,营业所人员,中小学老师,大量的顾客来自乡村屯里的农民。那时候,没有成衣市场,只有布匹市场,想穿上新衣,必须买布料上裁缝店,给裁缝师裁缝,裁剪技术好一点的裁缝师生意便红红火火。
肖跳虫走进裁缝店,见了老板娘,大吃一惊,这不是以前常常在公路边放羊的那个小姑娘么?
以前,读初中的时候,周末回家或来校,常常看到一个放羊的小姑娘坐在公路边看守羊,拿着一本书,坐在公路边,一边看书一边看羊。现在站在面前的已不是那个放羊的小姑娘了,几年不见,高高的个儿,苗条的身材,好像比自己还高一个头,在这山旮旯里很难找到这么个高挑的女孩。看看这身材,的确有些美丽动人,不足之处皮肤有些黑暗。
在这裁缝店又一次相见,可算老相识了,可裁缝店老板娘苏园却说不认识他,这也没什么奇怪,在公路边放羊的只有她们一两个,去初中读书的学生却无数个,个个都走过这条公路,不认识她的才怪,她当然就不能认识每个走过公路的人了,这是很正常的。
以后,肖跳虫几次去索裤,苏园姑娘都说还没做好,一来二去的,两人生人变熟人,熟人变朋友,朋友变知己,知己变恋人,什么都可以谈,什么都不敢不谈。
一晃过了两个月,肖跳虫领了裤子,正付款给苏园姑娘,苏园姑娘的闺蜜说:“不用付了,你走吧!”肖跳虫不知所措,苏园姑娘说:“暂时先收你钱吧!当我帮你保管,以后感情再向前一步发展的话,就不用你付了,那时才不要你的钱也为时不晚吧!现在我不要,你多么的不好意思,好像真成了我的男朋友了,其实又不是,免得别人说闲话。”肖跳虫付款后,回到家里,想想苏园姑娘说的话,可是话中有话啊!
肖跳虫每天吃完晚饭,常常一个人散步,走一段乡级沙土公路,两三公里的路程,不知不觉感觉一个人走路,越来越孤独,越来越寂寞,越来越没意思。那些平时很好看的树,很好看的草,很好看的花,全变了形,变得不好看了,变得难看了,甚至变得令人讨厌了。一个人就不想散步了,常约苏园姑娘一起散步,但苏园姑娘白天忙裁缝,晚上忙裁缝,整天的忙着,别人在排队等着取衣裤呢!但苏园姑娘有时在晚上,偶尔腾出一点时间来,两人一起散散步,看看景,谈谈心,了解过去,了解现在,了解未来,了解个人,了解家庭,了解亲戚,了解朋友,一切的一切,都相互了解。过些时后,苏园姑娘也习惯夜晚散步了,每一晚都能抽出散步的时间,时间真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,时间像海绵里的水,只要你愿意挤,总还是有的。
他们的散步,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其实也不是什么规定,只是一种习惯,是两人共同的习惯,这叫默契,女左男右。苏园姑娘走在左边车轮碾轧过的不长小草的石砂路面,肖跳虫走在右边车轮碾轧过的不长小草的石砂路面,公路中间隔着一条长满野草的隔离带,各走的路,泾渭分明,也像两条铁轨,永不想接地伸向远方,各自从不相占。
火车总有到站的时候,到了站,就有铁轨相交了,两人各自走的路线自然相交了,两点变成了一点。这个时间点就是那年冬季,山上的树,公路上的草,全枯了,也许天气变冷了,公路的隔离带不存在了,两人走在一起了,也暖和多了,两人吃住在一起了,熬过那个严寒的冬天。
肖跳虫深深的记得,那个冬天的晚上,下了一场雨,可以说是冬天里的一场暴雨,这种冬天里的暴雨在南方不见得奇怪,奇怪的是有时候发生水灾。苏园姑娘的房屋屋面是瓦盖的,漏水了,水从瓦槽流下,因为瓦槽的瓦移位了,现了一条比手指一样大的缝,水从缝隙灌下,很大,很大,像一条小小的一寸来宽的瀑布,直接泄在苏园姑娘的床上,两人不得不移床。床移了,雨并没有停的意思,漏水也没停下,泄在地上。地板是泥土平整而成的,那时的房屋均是这样——墙瓦结构,泥地板。泄水的地方被冲出了一个小碗口大的浅坑,然后像炸弹一样开花,开出好多条小沟,每一条小沟满载着水正向四面八方延伸,开拓前进,所到之处水湿地板,泥地板滑溜溜的,行走的时候,稍有不慎,容易摔倒。
肖跳虫怕“水漫金山”全淹了地板,搬了裁缝用的桌子,跳上桌子,像猴子一样爬上屋墙,抓住屋顶的椽子,水溅在脸上,脖子上,身上,湿了脸,湿了一身,全身凉飕飕的,但他一点也没感觉,苏园姑娘看着心多疼。肖跳虫把移位的瓦片恢复原位,漏水方止,免了“水漫金山”的危险。
这一夜,雨下得欢,没有停下的意思,夜已很深,已是凌晨两点多,肖跳虫冒雨回去,离别之际苏园姑娘奖励他一个拥抱,两人相互传递着体温,相互吸着对方的氧气,共享雨时散发的久旱不雨的新鲜的空气。
春天来了,两人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,传到了村里人的耳里,当然也传到了大哥和母亲耳里。肖跳虫本村里没一个人赞成他们这一场婚姻,大哥坚决反对,在读公安学校的侄儿也跟着反对。他们认为苏园姑娘家里个个是“洒包子”(方言,烂喝酒的意思),最主要的是姑娘体弱多病。听说苏园姑娘从小到大病魔一直陪着,连小学也读不毕业就辍学了。四叔父说:“她那一家帮子,个个是‘酒包子’,喝酒都喝穷死你!她父母,她大哥大嫂,她大姐大姐夫,还有那个大姐的大儿子,哪个不是酒鬼,见酒就像黄牛见尿一样,一晚,没有十斤八斤,十多二十斤的洒,哪够他们喝?”
大婶说:“苏园姑娘她那病,是肺病,气管炎,前两年病得很重,这两年稍微好点,怕就怕在以后变成肺结核,你们只做半路夫妻,以前我叔娘的妹妹也有这种肺病,嫁出去不到十年就死了。”
大婶的女儿就是嫁给了苏园姑娘的大姐的大儿子,大婶对苏园姑娘家境了解较细致,所以她说的话有份量,就连肖跳虫也怀疑过自己的眼睛。病的东西谁看得见呢?今天你还是好好的,也许明天就病了一场,就这样呜呼哀哉了!何况明明知道一个有病由来已久的人,还要去娶,这不是睁着眼睛跳火坑么?他们个个担心肖跳虫成家后负担过重,过得不好,的的确确是处于关心。
大哥说:“要老婆不是买衣服,觉得不好了,我可以换一件,再感觉不好了,我又换一件,老婆是陪你终身的,有了孩子,你可以不要老婆,但你不可以不要孩子。你要孩子不要老婆,孩子是一个没娘的孩子,没有母爱的孩子,是多么的可怜的孩子,你想一想,一生的事,最少也有三四十年,长痛不如短痛,现在分手了,几个月就好,如果你结婚了,就是你痛苦一辈子了。”
大哥说的头头是道,肖跳虫也听的很认真,但回到苏园面前,一说到分手,苏园姑娘哭得死去活来,他也掉下了珍贵的眼泪。从此,肖跳虫办演两个角色,在大哥面前讲分手了,在苏园面前讲家里不那么反对了。好在母亲是个理解儿子的最亲的人,母亲说:“如果真的分不了,就随命吧!干脆找个时间正正当当的说说婚事,好好的定下来算了!”肖跳虫想到村里有那么多人反对,这样公开地去订婚,不是让别人说闲话么?笑话么?就对母亲说:“不忙,以后再说吧!”
有一次,大哥到粉店打算吃一碗米粉,看见了肖跳虫的房间门挂上一副新门帘,门帘用彩纸条滚成的两头小中间鼓的用线接连起来组成的,大哥心中怒火横生,直接扯掉新门帘,恶狠狠地说:“我看你想结婚!我看你想结婚!讲去讲来都不听!以后你才懂得什么叫后悔!”扯完新门帘,米粉也不吃,急匆匆地走了。
肖跳虫没办法,只好和老婆不订婚,不办喜宴,偷偷地结婚了,成家后,生了小孩,和大哥的关系自然有些紧张。
其实,肖跳虫知道大哥是很爱他的,读高中时,大哥家里虽然很困难,但还经常给他生活费,也尽能力了,如果他再读大学当然付不了啦,大哥有自己的五个孩子,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,大哥的几个孩子也要读小学中学大学,的确无能为力帮他了。